• 一只避孕套引發的意外事件

    2020-11-21 22:59:06 一條

    11月20日,《氣球》首映,

    被譽為“年度最好的國片”,

    有人形容是“一場對靈與肉的禮贊”。

    小孩把偷來的避孕套吹成氣球

    這是藏族導演萬瑪才旦的第7部長片,

    也是他的電影第一次有機會在全國院線放映。

    影片圍繞“被偷走的避孕套”展開:

    家里的小孩把避孕套偷走當氣球吹著玩,

    間接導致母親意外懷孕,

    想打胎卻被丈夫勒令不許,

    生,還是不生?

    女性是為了生孩子活在這世界上的嗎?

    藏人信仰佛教,墮胎等于殺生怎么辦?……

    一條專訪了萬瑪才旦導演,

    我們從電影聊到了現實中的拉姆案,

    他說:“女性要覺醒,

    但單單有自我的覺醒是不夠的,

    她還需要經濟等多方面的支撐?!?/p>

    自述 | 萬瑪才旦

    撰文|劉亞萌 責編石鳴

    萬瑪才旦50歲了。他講起話來溫言細語,聲音很低。很難想象就是這么一個看起來謙遜甚至靦腆的人,十年前以一己之力開啟了“藏地電影新浪潮”。

    15年來,他拍了7部長片,統統都是藏族題材、藏語對白。盡管這些作品一再成為威尼斯電影節等知名電影節的???,但從未上過主流院線?!稓馇颉肥穷^一回。

    北京、上海、廣州、成都……點映會上,觀眾的反響總是異常熱烈。人們紛紛說,這是他們看過的“萬瑪才旦最好的電影”,“萬瑪才旦用情最深的電影”。

    《氣球》劇照

    《陽光燦爛的日子》劇照

    把避孕套吹成氣球,曾經是《陽光燦爛的日子》的經典橋段。有人說,姜文給了避孕套“氣球”以生命,萬瑪才旦則為避孕套“氣球”賦予了靈魂。

    《陽光燦爛的日子》里,馬小軍吹破了父母藏在筆記本中的避孕套,他悄悄把破了的“氣球”放了回去。于是,他家里多了個弟弟。

    《氣球》里,女主角卓嘎的兩個兒子把她藏起來的避孕套偷走當玩具,她也因此意外懷孕了,但卻非常糾結,因為她不想生。

    生,還是不生?這是貫穿《氣球》全片的問題。我們看到,女人仍舊穿著傳統藏族服飾,但思想上已經開始覺醒:女人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生孩子嗎?

    覺醒一旦開始,就不會停止。反思生育行為,反思女性地位,進一步延伸到了反思自己的信仰。

    卓嘎肚子里的孩子,被上師認定是家里長輩的轉世。這下所有人都逼她把孩子生下來,包括她自己的親兒子。她掙扎而絕望:上師說的就一定對嗎?丈夫大怒,一巴掌扇過去:你竟然敢懷疑上師?

    影片在上海點映時,有一位女觀眾非常感慨,因為電影里的場景似曾相識:女性好友懷孕了,猶豫要不要生,她不知如何勸解。生育這件事的重大,影響的不只是女性個體,更是一整個家庭,“我沒有立場告訴她一個確定的結論”。

    《氣球》劇照

    迄今為止,萬瑪才旦所有的電影都是自編自導。在成為電影導演之前,他首先是個小說家。先寫了十年小說,才開始拍電影。

    處女作《靜靜的嘛呢石》來自他的一個短篇。他的代表作如《塔洛》和《撞死了一只羊》,都是由小說發散而來。圈內評價說,他的電影都有一種“知識分子趣味”。

    《氣球》也有小說版本。他還在片中特意安排了一個中學男老師的角色,也寫了一本小說叫《氣球》。這個角色是他對自身的指涉嗎?“并不是,”他笑道,只是無傷大雅的一個文字游戲而已。

    他對他筆下的所有人物,都有一種造物者的慈悲。在北京的超前點映現場,觀眾好奇《氣球》的“女性視角”,卻被一旁的陳丹青擋了下來:“這不是女性視角,是萬瑪視角,他對片子中的每個人物都抱有同情心?!?/p>

    影片以避孕套吹出來的“白氣球”開場,兒子迫切地渴望一只氣球作為玩具,父親答應了去買,卻遲遲沒有付諸行動。同樣也是這個男人,導致了自己妻子的意外懷孕,面對妻子拒絕生育的想法,他解決問題的終極方式只剩暴力。

    父親最終去鎮上給兒子買回了紅氣球,然而,所有的糾結都已發生,所有的痛苦女性也都已經承受。紅氣球最終飛上了天空,誰也沒有能夠擁有它?!斑@是我一開始就想好的結局?!?/p>

    以下為萬瑪才旦的自述:

    在藏地,性話題是比較敏感的

    《氣球》的靈感是偶然間誕生的。那是2010年的秋末冬初,我要去中央民族大學見朋友,路過中關村,突然在天空中看到一只紅色的氣球在飄。

    侯孝賢《紅氣球之旅》劇照

    我覺得那是一個特別好的意象,立即想把它拍成電影。

    當時已經有很多以氣球意象為主題的經典電影。我的電影,怎么才能跟藏地的當下發生關聯?

    我馬上就想到了“白氣球”,避孕套。

    故事背景設定在90年代中后期,當時全國實行計劃生育,藏地也不例外。卓嘎家有三個孩子,大兒子上中學,兩個小兒子即將上小學。家里還有丈夫,以及孩子的爺爺。有了人物,整個故事就慢慢建構起來。

    在藏地,性這個話題是比較敏感的。片中的人物,凡是在聊到性或者避孕套的時候,就會有點閃爍其詞。

    卓嘎去衛生院,遇到男醫生,不愿開口,偏要等女醫生。等女醫生真的來了,問她要看什么病,她也還是羞于啟齒。兩人到了門外,避開周圍的人,壓低聲音才敢談論這個事。

    拍攝時,我們就在中間隔著一層窗戶之類的東西,好像鏡頭在窺探,營造一種私密感。

    片子里有一個情節,卓嘎的小孩拿著避孕套吹成的氣球,和鄰村小孩換玩具,鄰村小孩的家長發現了,非常憤怒,找上門來跟卓嘎老公大打了一架,罵他們家不知廉恥。

    這個情節是小說里沒有的,是拍電影時新加的,也是突出一種性羞恥的感覺。

    《氣球》的短篇小說大概1萬多字,但是一個電影長片的劇本通常需要3到4萬字,所以需要擴充。在這個基礎上,我還添加了一條人物線,講卓嘎的妹妹,因為情傷受挫,出家當了尼姑。

    卓嘎的尼姑妹妹和前男友

    尼姑妹妹之前的感情經歷到底發生了什么事?片子里沒明說。但通過很多細節,你能隱隱地猜到。

    尼姑妹妹可能曾經跟這個戀人在一起懷孕了,打胎了。在佛教里面,殺生是最大的罪過,所以她為了贖罪,就去了山上的寺院修行。

    卓嘎想墮胎,等于她此刻也遭遇了“殺生”困境,兩姐妹的命運形成了一種參照。

    另外,我還有意把“人的世界”和“羊的世界”做了一個對比。

    羊的世界是下崽越多越好。卓嘎家有一只母羊,2年沒產崽了,就會被認為是無用的,養肥了被賣給屠宰場。

    人的世界是剛好相反的,人口需要節制,要使用避孕措施。電影里面出現醫院的宣傳欄里“優生優育”的標語,都在推廣這個觀念。

    我其實一直是魔幻現實主義

    藏族是一個全民信仰佛教的民族,“轉世輪回”等等一些概念是融入到日常生活里的。

    影片里,卓嘎的大兒子被認為是他奶奶的轉世,因為他生下來背上就有一顆痣,和他奶奶的一模一樣。

    父親帶著兒子求問上師,爺爺的轉世去了哪里

    我本人有過類似的經歷。我從小跟我爺爺生活在一起,他把我當做他舅舅的轉世。

    爺爺的舅舅是一個寧瑪巴的僧人,他對爺爺特別好,教授他經文和佛教的儀軌(禮法規矩)??赡芤驗槲以阢露挠啄陼r期,曾說過我來自某個地方、有很多經文之類的話,所以爺爺就堅信我是他舅舅的轉世。

    也因為如此,家里會給我一些特殊待遇,提供更好的環境和條件讓我去學習。

    《撞死了一只羊》劇照

    我早期的電影風格比較平實,去年《撞死了一只羊》出來之后,大家覺得我的電影開始變得有些魔幻了。

    這部《氣球》里面,魔幻的段落更多。

    比如有一場戲是“夢中捉痣”,弟弟把哥哥背上的痣,很輕易地拿下來,給哥哥看,然后他們嬉笑著在沙漠上奔跑,跑向藍色的青海湖水。

    還有卓嘎姐妹的“窗前談話”。年輕的妹妹(未出家時留著長發)緩緩走來,她美麗地笑了一下,停在姐姐的身后,而姐姐的表情有點恍惚。這里表現出,姐姐和當年的妹妹的命運產生了某種重疊。

    “夢中捉痣”的拍攝現場

    姐妹“窗前談話”

    其實對我自己來說,并沒有刻意地轉型。我的小說里很早就有了超現實主義的元素,比如在《烏金的牙齒》和《嘛呢石,靜靜地敲》里,現實與夢境、此時和彼時完全是沒有界限的。

    《撞死了一只羊》魔幻元素的劇本,在偏現實主義的《塔洛》拍出來好幾年之前就已經有了。

    只能說早期拍電影,會受到很多外部條件的局限,那時只能拍一些現實題材的。

    《塔洛》劇照

    以往,我拍的都是生活在“故土”的藏族人,接下來,我的題材可能會做一些改變,比如去拍生活在城市里的藏族人。

    之前有個藏語雜志發起了一個同題小說征文,題目就叫“城市生活”,請了四個作家,每人寫一個中篇,我就寫了一篇。

    我覺得成為一個城市人是要經過幾代人的積累的?,F在生活在西寧、成都的藏族人,幾年前可能還是個牧民。

    對于“城市人”的身份,他們肯定有很多困惑和糾結,這樣的狀態,我覺得特別有趣,特別值得去拍。

    有機會的話,我也想嘗試藏族之外的題材,拍漢語電影。

    拍出藏地的美,沒想象中那么容易

    《氣球》的劇本我大概花了2周就寫好了,但是因為種種因素,當時沒法拍,我就把劇本改寫成了小說先發表。

    2018年,機緣到了,立項和投資都到位了,8月份我們就開始拍攝。中間因為《撞死了一只羊》去了一趟威尼斯電影節,停了10多天,回來繼續拍,總共拍攝了40多天。

    小說里面寫羊的文字比較多,電影里面展現得比較少。這是因為我們有現實困難。電影拍攝的時候是八九月份,其實羊的交配季節已經過了。

    可能大家覺得藏地很美,隨便拿一個傻瓜相機去拍,都能拍得很好看。但其實在拍電影的時候,是挺有難度的。因為很多地方的風景都是一樣的,沒有太多的變化,一部電影看一兩個小時,觀感上會比較枯燥。

    我們到處去看景,走了很多地方,最后決定在青海湖邊。

    它周圍有草原牧場、有沙漠,青海湖從早晨到黃昏,色彩一直在變化,這就讓整個電影的氛圍營造有了基礎。像“夢中捉痣”那場戲,我們就是在青海湖邊的一個沙漠里拍的。

    這個電影里的人物都處于一種焦灼的狀態,所以我們用了手持長鏡頭跟拍,跟隨這個人物,去抵達他的內心。

    比如“火中取書”那場戲,卓嘎為了斷掉妹妹的念想,把妹妹以前的戀人寫的書,扔進了火塘。妹妹很著急,徒手從火里把書搶出來,手也被燒傷了。

    這場戲是一鏡到底,我們拍了很多遍?;鹆Υ笮?、書燒起來的程度、把手伸進火里的時機、鏡頭的推移,都需要恰到好處。演員的手其實是做了一些防護措施的,但肯定也是有一些傷害吧。

    但是,正是這種一鏡到底跟拍的方式,能夠更加強烈地凸顯出妹妹對以往情感的那種期待。不用太多臺詞,只通過她的行動,觀眾就已經感受到那種刺痛了。

    如果還是《塔洛》的那種固定鏡頭,我覺得那種代入感就會弱很多。

    我沒想過拍一部女性主義電影

    這部片子是講生育的,很多人說在這部電影里看到了女性主義的東西。比如女醫生對卓嘎說“我們女人又不是為了生孩子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”,以及最后卓嘎對妹妹說,有點羨慕她出家當尼姑,無牽無掛。

    這兩年女性主義的話題很熱,但我的初衷其實并沒有這么一個先入為主的東西。卓嘎的處境,也讓她不可能像女醫生一樣徹底覺醒。

    卓嘎的丈夫打了她一巴掌,這確實是一種暴力。他的父親剛去世,情緒很焦灼。不過他是有反思能力的,第二天向妻子承認錯誤,討論未來的生活。我對這個角色也抱有一種同情心。

    影片里,卓嘎家里“5男1女”的性別局面,是一個巧合。就算爺爺的角色換成是奶奶,或是卓嘎肚子里的孩子被認為是她自己父母的轉世,她丈夫覺得家里經濟條件不好,不想生,她非要生下來,這樣一個故事在我這里也是成立的。

    但是女性主義的議題之所以被熱議,我想也是有原因的。像今年9月曝出來的拉姆案,我們看了報道都很震驚。

    藏族女性拉姆在家中被前夫用汽油焚燒而亡

    我看了很多藏族知識分子寫的文章,大家都感到很可惜。藏族知識界進行反思和討論后,形成了一個共識:女性要覺醒,而且是徹底的覺醒。單單一個自我意識層面的蘇醒是不夠的,她還需要經濟等多方面的支撐,才能有一個真正的反抗。

    在這個議題上,可能女性知識分子的思考會更多一些。她們會搜集相關案例,分析其中的共性,找出解決辦法。

    還有一些人,會付諸行動,到基層去普及新觀念。

    前段時間,西藏社科院有一個藏族的博士,叫白瑪措,她看了《氣球》以后,受到了啟發,前往藏地邊緣牧區,對“節育措施、生育觀念”進行了詳盡的田野調查,寫了一篇論文,論文題目就叫做《嚴肅的氣球——西藏牧區婦女生育變遷》。

    她訪談了82位已婚育齡婦女,提到在西藏牧區最廣為使用的避孕措施,是靜脈避孕和宮內節育器,男性使用安全套的概率比較低。

    我的微博還轉發過她的文章,里面有一段她和受訪者的對話很有意思——

    G:我已經有2個孩子了,不想再生?,F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怎么能不懷孕。我以前上過環,身體不適應,又取了。

    我:你的丈夫可以采取避孕措施啊。

    G:啊 男的也可以上環?

    我:可以使用避孕套。但是也要用質量好的,不然,劣質的那種對你身體也有傷害。

    G:下次我去拉薩時,打電話聯系你,你能不能幫我給超市的售貨員說質量好的那種牌子。

    我:有一種牌子叫杜蕾斯

    G:/Stu la gzed/杜蕾斯(大笑不止)…

    《氣球》這個片子拍的是九十年代的事情,那么到了現在,藏區女性也都不太愿意生了。農村里一般都是兩個孩子,多了就有經濟壓力。

    影片是一個開放式結尾:已經有三個小孩的卓嘎跟著妹妹去了寺廟,她到底要不要把孩子生下來,甚至于她會不會出家,我們不知道她最后是如何決定的。

    我很難替我的人物做出一個抉擇,未來在她們自己手里,我沒辦法幫她們把握自己的命運,所以最后我讓氣球飄走了。

    它從小孩的手中脫落,越飛越高,幾乎要消失不見了。

    氣球本身就有一點象征含義,象征著生命或者希望。

    大家在不同的空間里,抬頭看著這么一個即將消失的氣球。你也不能改變什么,只能是一種悵然的、無奈的注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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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(責任編輯:楊強_NN602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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